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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《锵锵三人行》到《圆桌派

/2019-03-04 14:32

  第一次看到凤凰卫视,我已经上高中。对于我这样的土鳖少年来说,这个台看上去时尚时尚最时尚,电视剧都是日本的,广告都是英文的,主持人说话嗲嗲的。这时候突然看到一个操着标准普通话的小哥,带着哈利·波特式的圆眼镜,声音柔和、嬉皮笑脸,既不同于平翘舌不分的港台播音员,也不同于字正腔圆、一脸崇高的央视播音员,堪称是主持播音界的一股清流。这哥们儿就是窦文涛。

  1998年,窦文涛开始主持一档谈话类节目《锵锵三人行》(以下简称锵锵),恐怕连他自己也想不到,锵锵能够成为中国电视史上最长寿的节目之一,到明年,20年了。那时候年少轻狂的我还对这类清汤寡水的节目不感兴趣,模糊的印象就是深夜播出,请两个嘉宾,围绕热点话题瞎聊。

  开始系统看锵锵还是在工作之后,自己成了评论员,也就对媒体的各种评论类节目关心起来。节目每周一到周五夜里11点上线,倒也符合我夜班编辑的作息时间。久而久之,看锵锵变成了生活习惯,这种长时间的陪伴会让人产生那种真正属于朋友间的情感依赖,窦文涛和那些嘉宾成了相交已久的老友,记得有一期,在锵锵的节目上,梁文道过了40岁的生日,我就像真的参加了道长的生日派对。

  我知道,很多人并不太看得上锵锵,这档节目很明显能够看出来没有前期的准备,主要靠嘉宾们临场发挥。而嘉宾们往往也并不太能够聊出什么深度来。但这可能恰恰是锵锵吸引人的地方,它让你只需要带一点点脑子就好,既有助于休息,又不至于浪费时间。而如果对一档谈话节目有太高的期待,这本身就是强求。这就像有人看不上《晓说》或者《逻辑思维》,实在是他们苛求了。这些节目不是课堂,而是谈资。

  比内容更有趣的其实是节目里的人。他们各具特色,并且随着参加节目次数的不断增多,渐渐去掉了伪装,展示出更多的自我。嘉宾和观众的距离越来越近,最后观众不是尊重他们,而是喜欢他们。比如一心向佛的梁文道,其实是个低调奢华的闷骚男,顶在鼻梁上的小圆眼镜来自日本的“八郎谨制”,窦文涛透露,道长还是山本耀司的忠实粉丝。

  再比如一派儒雅的马家辉,一开口全是黄段子。他自曝家丑,说他爸爸听说北京的天上人间被查封了号啕大哭,因为他还没去过。他还有个嗜赌的妈妈,想靠裸贷借钱打麻将。当年我品尝《江湖有事》和《爱恋无声》,无论如何想不到下蛋的鸡是如此豪放,真是闻名不如见面。看锵锵和《圆桌派》,听马家辉开黄腔是一大乐事。

  最神奇的一位嘉宾是李小牧,身份是歌舞伎町案内人,翻译过来就是皮条客。作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黑道分子,李小牧本人却温温柔柔,甚至有些娘。但小牧绝对纯爷们,婚就结了六回。当然后三回的新娘是同一个人,这段感情想来颇为壮阔。李小牧在日本生活多年,但直到2015年才获得日本国籍。两个月后,李小牧竞选他那个地区议员,当地华人、黑帮分子、失足妇女都是他的票仓,但还是太过仓促,没有当选。小牧的口才不如前两位,但他本身就是个传奇。

  而这档节目真正的灵魂,还是窦文涛。窦文涛是那种中国罕见的主持人,就像我前面说的,他既不像央视主持人那样正襟危坐,也不像台湾主持人那样彻底的娱乐化,颇有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意思。最难得的是,他有一种幽默感和自嘲精神,在嘉宾面前,他揣着明白装糊涂,谦虚得一塌糊涂。窦文涛的幽默,又是很高级的那种,比如有一期锵锵,好像是美女嘉宾傅晓田要去哪里高就了,窦文涛深情地凝视了美女一会儿,说:“晓田儿,苟富贵勿相忘。”还有《圆桌派》的一期,嘉宾正聊得兴起,窦文涛不得不打断,插播广告,广告结束之后,窦文涛说:“这下咱们有钱了,文道老师继续。”

  《圆桌派》可以说是锵锵的网络版升级版,一样的配方,一样的味道,升级的地方就是嘉宾多了一个,这也促成了历史性的一刻:窦文涛、梁文道、许子东、马家辉四大天王第一次在节目中聚首。网友们喜大普奔。

  《圆桌派》和锵锵最大的不同在于,视频上有弹幕了。这其实挺尴尬的,观众喜欢谁讨厌谁都毫不掩饰。比如《圆桌派》第一次请孟广美,她刚一开口,弹幕就跟上来了:“广美你住嘴!”不知道嘉宾们回家看不看弹幕,看的话有些嘉宾估计就不太好意思上节目了。

  《圆桌派》扩军,更多的嘉宾参与进来,新的颜值担当是蒋方舟,而新的观众宠儿则是何冰和陈晓卿,真的是太受欢迎了。蒋方舟有点女版窦文涛的意思,特别具有自嘲精神和奉献精神,经常把自己的糗事拿出来和大家分享。而且隐约间,她还流露出一种反女权的态度,她不介意告诉别人她喜欢能打架的男生,喜欢约会时主动买单的男生。有一回节目请来了徐静蕾,大谈特谈了一番女性的独立自主。老徐看着蒋方舟,颇有点怒其不争。不过对比而言,老徐有点面目可憎。

  最给力的还是何冰和陈晓卿,他们向观众展示了什么叫专业人士。一谈到演戏和美食,两个人都浑身放光,那种状态不是用专业所能形容的,应该叫虔诚。陈晓卿的老师告诫他,不要说到美食就咽口水。

  从流量上来看,《圆桌派》取得了锵锵比不了的成功,当然这成功得益于锵锵将近20年的积累,让窦文涛的节目从一个不温不火的午夜节目变成了如今的网红。我觉得这种关注度的跃升,和社会发展正相关。当年的《锵锵三人行》,面对的是香港和海外华人地区的中产阶层,是他们茶余饭后的消遣。而彼时的内地,人们还没有心境去收看这样清淡的节目。而今天的内地,尤其是使用互联网的观众,恰恰处于和20年前香港观众一样的生活状态,正好成了《圆桌派》的受众。

  《圆桌派》当然也可以看作是一个标签,插在中产阶级身上,跟那些看明星娱乐综艺节目的观众做个区分,矮大紧老师的《晓说》和罗胖的《得到》都是这样的标签。这没有什么可褒贬的,这就是市场需求的细分。当然这样的节目开始走红,也意味着阶级的分层从物质层面转向了精神层面。就像《得到》里的专栏作家万维刚所言:“如今已经到了谈资比名牌包更值钱的年代了。”

从《锵锵三人行》到《圆桌派